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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美文品读】岁月钟声

浏览次数: 日期:2019年3月1日 09:53

 

岁月钟声(有删改)

汪曾祺

 

我读的小学是县立第五小学,简称五小,在城北承天寺的旁边,对面是天地坛。五小有一支校歌:“西挹神山爽气,东来邻寺疏钟,?#27425;?#26657;巍巍峻宇,连云栉比列其中。半城半郭尘嚣远,无女无男教育同。桃红李白,芬芳馥郁,一堂济济坐春风。愿少年,乘风破浪,他日毋忘化雨功。”

 

记忆中学校门外的地势确比校内高,进大门,要下一个慢坡。慢坡的东端是门房,同时也是校工詹大胖子的宿舍。詹大胖子的主要职务是摇上课 铃、下课铃。这间小屋原来盖了是为?#35828;?#38376;?#32771;?#20256;达室用的,但五小没有什么事可传达,来了人,大摇大摆就进来了,詹大胖子连问也不问。这间小屋就成了詹大胖子的宿舍。他在屋里坐着,看看钟。他屋里有一架挂钟。这学校有两架挂钟,一架在教务处。詹大胖子一早起来第一件事便?#24039;?#36825;两架钟。喀啦喀啦,?#31995;?#24456;足,然后才去开大门。他看看钟,到时候了,就提了一只铃铛,走出来,一边走,一边摇:叮当,叮当,叮当……从?#36132;芬?#21040;北头。上课了,学生奔到教室里,规规矩矩坐下来。

 

每逢国文课都是要?#20056;?#30340;。一年级开头是“大狗跳,小?#26041;?rdquo;,后面有《咏雪》这样的诗:“一片一片又一片,两片三片四五片,七片八片九十片,飞入芦花都不见。”我学这一课时才虚岁七岁,可是已经能够感受到“飞入芦花都不见”的美。我现在写散文、小说所用的方法,也许是从“飞入芦花都不见”悟出的。我觉得那时的语文课本有些篇目是选得很好的。

 

后来,有一班毕业生凑钱买了一口小铜钟,送给母校留纪念,詹大胖子就从摇铃改为打钟。一口很好看的钟,黄铜的,亮晶晶的。铜钟用一条小铁链吊在小操场边的梧桐树上。铜钟有一个锤子,悬在当中,锤子下端垂下一条麻绳。詹大胖子扯动麻绳,钟就响了。钟不打的时候,绳绕在梧桐树干上,打一个活结。

 

梧桐树一年一年长高了。钟也随着高了。 五小的孩子也高了。

 

詹大胖子还有一件常做的事,是剪冬青树。詹大胖子很胖,但是剪起冬青树来很卖力,他好像跟冬青树有仇,又好像很爱这些树。

 

詹大胖子还做什么事呢?他给老师烧水。烧开水,烧洗?#20056;?#25945;务处有一口煤球炉子,詹大胖子?#21051;?#29983;炉子,用一把芭蕉扇忽哒忽哒地扇。煤球炉子上坐一把白铁壶。

 

詹大胖子和学生生活最最直接有关的,除了摇上课铃、下课铃,打上课钟、下课钟之外,是他卖花生糖、芝麻糖。詹大胖子很坏,他的糖比外面摊子?#31995;?#21334;得贵。但是五小的学生只好跟他去买,因为学校有规定,不许“私出校门”。

 

校长?#26049;?#20043;不许詹大胖子卖糖,把他叫到校长室训了一顿。校长对学生说:学生在校不许吃零?#24120;?#35449;大胖子的糖不卫生;他赚学生的钱,不道德。 

 

但是詹大胖子还是卖,偷偷地卖。他摇下课铃或打上课钟的时候,左手捏着花生糖、芝麻糖,藏到袖筒里。有学生要买糖,走近来,他就做一个眼色,叫学生随他到校长、教员看不到的地方,接钱,给糖。

 

五小的学生差不多全跟詹大胖子买过糖。他们长大了,想起五 小,一定会想起詹大胖子,想起詹大胖子卖花生糖、芝麻糖。

 

我对五小很有感情。?#21051;?#19978;学,暑假、寒假?#22815;?#24819;起到五小看看。夏天,到处长了很高的草。有一年寒假,大雪之后,?#19994;?#23398;校去,大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,开了。没有一个人,连詹大胖子也不在。一片白雪,万籁俱静。我一个人踏雪走了一会,心里很感伤。

 

我十九岁离乡,六十六岁回故乡住了几天。我去看?#27425;业?#27597;校:什么也没有了。承天寺、天地坛,?#27982;?#26377;了。五小?#27604;?#27809;有了。

 

这是?#19994;?#23567;学,我亲爱的,亲爱的小学!愿少年,乘风破浪,他日毋忘化雨功!

 

(选自《汪曾祺散文选》 有删改)

 

品味解读 

汪曾祺六十六岁时重归故里,童年的母校早已踪迹皆无,可这座记忆里的圣殿,却水远藏在他的心灵深处,因此才有了下面这些情意款款的文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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